
清晨,陽光抹亮了蜿蜒的河,金色的漣漪在水面緩緩游走,我推開通往甲板的門,空氣微涼,溫溫的河水把霧氣一綹一綹往上推;由近而遠望過去,薄薄的霧氣微微金黃……剛剛過去的一晚,我住在荷蘭阿姆斯特丹運河的船屋里。
這美好的場景中,也包含著這座城市被逼出來的生存智慧:如何與水共生。
防洪標準250年一遇 荷蘭1/4以上的土地低于海平面,其余土地也只比海平面高出不足1米。而阿姆斯特丹所在地原為沿海灘涂,市區大部分低于海平面1—5米。這樣的地方如何生存?早期的漁民定居后廣筑堤防,在入海口筑起高壩、開挖運河,借助風車排水(后來變成泵站),在沼澤灘涂上造出一塊塊可供開發建設的陸地,由此形成了蛛網密布的運河網絡。該市最古老的水壩廣場就是和水抗爭的產物。
隨著人口的增多,一系列城市問題隨之而來。
其中,洪澇災害風險居首。阿姆斯特丹的洪澇成因包括海潮、河流泛濫、暴雨內澇等,當初,當地人總想封堵南北入海通道以解除潮汐侵襲,1916年的一場特大洪水讓計劃終于實施,建造攔海大壩、圍海造地。最終形成阿夫魯戴克攔海大壩、豪特里布大堤,有了艾瑟爾湖。后來,荷蘭又通過《水法》等法律文件規定該地區的防洪設防標準——直面大海地區250年一遇。
與水抗爭數百年間,阿姆斯特丹人漸漸明白,爭和堵不是好辦法,必須學會與水共處。近年來,當地政府主導、職能部門牽頭,通過資金激勵,動員全社會參與到耐雨城市建設中,比如在自家屋頂打造智能儲水層,響應天氣預報自動調節水位;全面改造公共空間,內容包括擴建透水綠地、雨水花園、可滲透式人行道,以及升級城市排水池塘與濕地等。
不僅如此,阿姆斯特丹人還未雨綢繆,為應對北極冰蓋加速融化等導致的海平面上升,他們加固抬升現有防洪工程體系,確保多雨的秋冬季水位不失控,根據設計測算,2050年之后,允許瓦登湖水位上升30厘米。
與水友好相處,規劃先行。早期定居者構筑的環狀運河成型于17世紀,由內向外依次為辛格運河、紳士運河、皇帝運河和王子運河,然后用徑向水渠連通運河,城市順著運河分出的陸地呈蛛網狀分布,運輸、倉儲、集市、手工業與商人住宅循序鋪排。當時的城市規劃設計要求,運河間的條狀土地上,一半建造房屋,另一半必須留作花園。于是,阿姆斯特丹的建筑自西向東推進,成了如同雨刮器掃過般的巨大扇形。
從筑高壩到耐雨城市,阿姆斯特丹人學著與水共生,視水為城市要員,最終的結果就是本世紀以來,該城從未被淹。
從逼仄船屋到“水下城市” 在這座“水之城”中,雨和水慷慨不限量,百姓的生活空間卻較逼仄。兩次世界大戰把城市炸得百孔千瘡,房屋幾毀殆盡。二戰后涌入城市的年輕人進一步加劇了住房緊張。船屋成為最終的歸宿。
我訂的船屋,房東叫艾瑪,她的父親就是運河第一代船屋居民。
“他從南非回來,當了手藝人,在阿姆斯特丹謀生不易,陸上的房子買不起,爸爸傾其所有買下一艘行將報廢的貨運船。”艾瑪記得,小時候船上沒有下水道,扔垃圾得上岸,電也是托人接的,屋里冬天像冰窖,夏天如蒸籠。
而到了今天,船屋已經足有四五十平米,裝潢設施幾乎與岸上住宅無異,這是四十年間不斷更新而來的。“人家是樓上樓下,我們是水下水上。”她笑著對我說,“尤其船頭甲板這處‘庭院’,堪稱黃金寶地!”艾瑪口中的“庭院”大約四五平方米,上面可以搞各種露天活動。
閑聊得知,阿姆斯特丹的合法船屋泊位現有2500余個,每一個的價值都堪比北京老城的一套四合院,因為申請一個新的泊位已再無可能。當年的蝸居,如今成了身份的象征。
受此啟發,市政府開始建設水上小區。現已在施泰格島建成歐洲最大的浮動社區,社區由近百座停泊在水上的獨立浮動房屋組成,樓高三層,屋頂有太陽能板發電、雨水收集系統,出行有共享電動車。
建筑內部則對標陸地房屋,寬敞的臥室與浴室等一應俱全,網絡互聯與供暖一個不少。
在阿姆斯特丹北部的一處廢棄造船廠,14艘老舊廢棄船屋被改成新創企業辦公空間——德瑟維爾船屋社區;城內一片廢棄的工業區則被改造成名為“干凈的船”的可持續漂浮社區……這些,都是與水共生的新實踐。目前,該模式已在馬爾代夫、法國、挪威等多個國家開了花。
為了應對環境變化,阿姆斯特丹人正在開展氣泡屏障技術試點、水下未來城設計。前者可以收集河里的毫米級微塑料污染物;后者則探索利用城市地下的排水管道,提供停車、購物和休閑空間,即“水下城市”。
阿姆斯特丹人用漫長實踐積累著經驗,日子久了便找到共生之道,開啟與水和諧共處的好光景。
來源:解放日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