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人盼水,盼了很多年。
這座城市的名字里帶“淮”,淮河從城邊流過,可它偏偏是一座缺水的城市,攤開地圖就明白,淮南在江淮分水嶺北側,淮河中游,降水不算少,卻留不住;淮河水質不穩,采煤沉陷又攪亂了地下的水脈。一座因煤而立的城市,雨多了就淹,雨少了就旱,幾十年來一直是“水多也愁,水少也愁”。
引江濟淮工程通水,這件事的分量,不只是寫在水利部門的報表上。它是安徽有史以來最大的世紀工程,但它給淮南帶來的,遠不止一條輸水渠道。作為一名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看這件事,值得琢磨的是,一條水脈的貫通,怎么就把一座資源型城市的發展底色給換掉了。
人地關系和淮南區位,因一條水路而改變
人文社科里有個老命題,人地關系。說白了就是人怎么對待腳下這塊地,地又怎么反過來塑造人。資源型城市的興衰,根子多半在這里。
淮南的路子,全國資源型城市都熟,緣煤而建,因煤而興。煤挖了幾十年,支撐了區域經濟,也留下了賬,地表沉陷、水系紊亂、水體污染、地下水超采。地塌下去,水就亂了;水亂了,人住的、種的、用的,全跟著出問題。
這不是抽象的“生態脆弱”,而是具體到某一片沉陷區、某一條斷流的支渠、某一口抽不出水的機井。過去的模式可以概括為“人向自然單方面索取”,索取到頭,地力見底。
引江濟淮做的事,是從根子上把這種關系扳回來。長江水常態化補給淮河中游,淮南全域受益,總量不足、水質不穩、時空分布不均這幾個老毛病一起緩解。更要緊的是配套動作,水系連通、河湖疏通、水源置換、濕地修復、沉陷區治理,一環扣一環。沉陷區不再只是等著塌陷的廢地,而是被當作水生態修復的試驗場。
從“人適應水”到“水滋養城”,這個轉向的意義,比多供多少方水要深得多。它意味著淮南不必再在“挖煤—塌陷—再挖煤”的循環里打轉,轉型有了一個可以立足的新地基。
區域經濟學講得很直白:水系、交通、區位,決定一座城市能長多大。
淮南的區位優勢非常明顯,江淮之間,淮河中游,往南是合肥,往北是皖北。可多年來的實際處境有點尷尬,淮河通航能力弱,水系相對封閉,大宗物資走不出去,物流成本下不來;對外開放不足,產業層次上不去。說是合肥都市圈的成員,其實一直在輻射的外圍;說是皖北振興的參與者,聯動又不夠緊密。
引江濟淮把江淮河海的水運通道打通,淮南通了江、達了海。這個變化可以從三個層面看。
交通格局變了。江淮之間千年不通航的局面,到此為止。淮南補上了水運大通道這塊短板,公鐵水空多式聯運的架子才真正搭起來。煤炭、電力、裝備制造、綠色建材這些老底子產業,大宗運輸成本下來了;臨港經濟、物流、外向型產業,有了新去處。
區域位置變了。一項工程把淮南與合肥、皖北、沿江串成一條線,淮南從“邊緣城市”變成合肥都市圈的北向門戶,也成了皖北振興的一個節點,這個身份轉換,是規劃圖紙上換不來、只能靠通道和流量掙來的。
產業空間變了。穩定水源、便捷水運、連片濱水空間,這三樣湊在一起,是稀缺資源。綠色化工、高端制造、現代農業、生態文旅、臨港產業,都需要這樣的空間載體。淮南的產業從“一根柱子”往“多根柱子”轉,這是物理條件先變了。
城市更新、鄉村振興,都在等著水
淮南高質量發展最明顯的短板,是城市和鄉村發展之間的不平衡、不充分。而困住農村的,說到底還是水。
水利設施薄弱,農業現代化就無從談起。缺水少水,農村人居環境也提不起來。引江濟淮構建的是全域安全供水體系,生活用水、灌溉用水、生態補水一起保障。這是最基礎的公共產品,沒有它,別的都免談。
往城市這頭看,充足水源支撐城市擴容提質、新區建設、城市更新。為以后建設海綿城市和濱水空間塑造提供基礎性保障,使城市的承載力和宜居度跟著抬升。
往鄉村這頭看,配套的灌排體系升級,直接改善了沿淮、沿運河一帶的農業生產條件。高標準農田建起來了,特色農業有了基礎,農產品提質增效有了保障。水生態改善、濱水景觀提升之后,鄉村生態旅游、濱水休閑、研學體驗這類新業態有了生長的土壤,農民的增收渠道也就寬了。
城鄉之間的差距,基礎設施、公共服務、發展能級,在很大程度上是被水一天天拉開的。現在這條水路往回補。
民生是最大的政治,這話不是口號。從社科視角看,引江濟淮既是經濟工程、生態工程,更是民生工程、民心工程。淮河季節性缺水等問題直接關系到沿淮百姓的生活。供水保障壓力大的地方,群眾對干凈水、優美水環境的需求,長期得不到充分滿足。引江濟淮工程從根本上解決全域供水安全問題,保障百萬群眾飲水,這是實打實的生活質量。
水生態修復、水環境治理、水景觀打造之后,城市的宜居度、美譽度,群眾的獲得感、幸福感、安全感,是能摸得著的。
厚文潤城,一江清水澆活了淮南文脈
水是文明的源頭,水系興則文脈興。淮南是淮河文化的核心區,淮楚文化、《淮南子》誕生在這里,楚漢文化在這里傳承。
可多年來,水生態弱化、水環境薄弱,濱水文化、淮河民俗、水工文明的活化傳承,總受著自然等因素的制約。
引江濟淮重塑了自然水系,也把千年淮河文脈重新縫了起來。一江清水貫通南北,沿線的古城、古鎮、古遺址、古渡口連成一條正在建設的淮河文旅大環線。引江濟淮工程建設中以“保護優先、文化賦能”的原則,讓水利設施和文物保護、非遺傳承、地域文化結合起來,淮南特有的楚漢文化、水利文化、花鼓燈文化、戰例文化、壽州窯文化、工業文化、特色飲食文化等等從書本研究走向實景呈現,從靜態保護走向動態活化。
水系復蘇帶動文旅業態升級,社科普及的場景也擴容了,地域文化IP跟著增值。淮南要打造淮河文化高地、要講好淮南故事、要推進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,這條水道就是最好的載體。
辯證地看,重大變革從來是機遇和挑戰并存的。引江濟淮在賦能的同時,給社科研究出了一串新題,跨區域水資源怎么分配才算公道?流域生態怎么長效管護?沿線社會關系怎么調適?文旅融合如何避免千篇一律?地域文化怎么活化而不失本味?臨港產業的風險怎么防?這些都不是開個會就能有答案的,需要長期蹲點跟蹤。
對淮南社科界來說,工程就在家門口,效應正在眼前發生,總結發展經驗、提煉治理模式、輸出淮南智慧,怎么去研究闡釋,那是分內的事,也是能干出成果的事。
把上面這些放在一起看,引江濟淮對淮南的意義就清楚了。
它改的不只是水的流向,還有人和地的關系、城市的區位、城鄉的形態、民生的底子、文脈的活法、治理的方式。水資源瓶頸、生態短板、區位弱項、產業局限、文化傳播壁壘,這些卡了淮南多年的地方,被一條水道逐個松動。
資源型城市轉型,全國都在做,難就難在找個支點。淮南的支點,恰好是一條河,“擁淮潤淮、以煤為媒、向新圖興”這三句話寫在紙上不難,難的是接下來幾年,這座城市怎么把水帶來的條件,一件一件變成實事。
來源:人民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