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出水總氮國家一級A標是15mg/L,深圳地方A標是8mg/L,而我們實際跑出來的,大概2mg/L。”深圳市環境水務集團有限公司AOA工藝調試負責人古凌艷指著儀表上的數字對記者說。
《美麗中國建設“十五五”規劃》對入海河流總氮削減提出明確要求,壓力直接傳導至每條入海河流。深圳河,是其中之一。要為深圳河減氮,污水處理廠的出水總氮就必須降下來。在寸土寸金的深圳,該如何把總氮“壓到底”?深圳濱河水質凈化廠(以下簡稱濱河廠)給出了答案。

圖為深圳濱河水質凈化廠
濱河廠始建于1983年,是深圳第一座水質凈化廠,肩負著福田、羅湖超過150萬居民的生活污水處理重任。在不增加一寸土地、不停產一天的前提下,濱河廠污水處理規模從30萬噸/日躍升至50萬噸/日,出水總氮均值降至2mg/L,排入深圳河的尾水總氮去除率高達94.02%。
“這就像給一輛高速行駛的汽車更換發動機。”負責人言語間難掩自豪。而讓這場“魔術”成為現實的,是一項整體達到國際領先水平的顛覆性技術——“深水智氮?”AOA低碳創新技術。
巧解碳源困局,老廠煥新生 說起污水處理,傳統AAO工藝(厭氧—缺氧—好氧)中,反硝化菌與聚磷菌在厭氧段爭搶有限碳源,“僧多粥少”,脫氮除磷效率大打折扣。而過長的好氧段則無謂消耗進水中本就不多的碳源。為了達標,許多水廠不得不投加乙酸鈉等外加碳源,或建設反硝化濾池進一步脫氮,導致建設和運行成本居高不下。

圖為AOA生化池
“我們的思路很簡單,既然外部碳源不夠用,就讓微生物自己‘存糧’。”技術人員向記者打了個比方,“相當于給微生物準備了‘過冬糧草’”。他所說的“存糧”,正是AOA工藝(厭氧—好氧—缺氧)的核心機理——“內碳源驅動”。污水進入厭氧段,微生物將碳源轉化為內碳源儲存;到了缺氧段,微生物則依靠消耗這些“存糧”進行反硝化。外部環境的碳源濃度和溫度變化,對脫氮效率的影響大大降低。
通俗地說,傳統工藝是“吃了上頓沒下頓”,AOA是“手中有糧、心中不慌”。
理論突破終需工程驗證。濱河廠成為了AOA技術最具說服力的“試驗場”。今年6月—7月,深圳接連遭受多場臺風侵襲,降雨量較往年顯著偏多。濱河廠月度水量負荷分別沖至110.8%、123.1%,意味著這座老廠幾乎是在“超負荷奔跑”。然而,出水總氮月均值依舊穩定達標。
這絕非偶然。記者了解到,調試期間,項目團隊專門對濱河廠進行過水量大幅波動測試、包括長期低負荷(60%)、連續滿負荷(100%)、高負荷(110%—130%)等多種工況,出水水質始終穩定達標。“暴雨帶來的最大挑戰是進水碳源被稀釋”,技術人員向記者解釋,“外部碳源不足時,微生物依靠前期儲存的‘口糧’繼續工作,脫氮效率不會斷崖式下跌。這就是AOA的韌性。”
事實上,自2024年8月通水調試以來,濱河廠首條AOA生產線已穩定運行兩年,出水總氮均值保持在2mg/L,遠低于8mg/L的排放限值。
投資省兩億,運行降成本 技術好不好,數據最有說服力。穩定運行期間,濱河廠AOA工藝較原AAO工藝電耗降低約15.1%,藥劑成本降低約91.2%,污泥處置成本降低約17.1%,外加碳源實現零投加。按第一階段30萬噸/日規模測算,年節約運行成本約1489萬元。
“節省的還不止運行成本。”負責人補充道。按原AAO方案,濱河廠提標擴建工程需要新建反硝化濾池并投加MBBR填料,兩項合計建設投資高達2.28億元。而AOA工藝通過機理創新,將這兩項直接“優化”掉了。
截至目前,深圳環水集團推廣應用的AOA技術已在全國16座污水處理廠落地應用,整體處理規模超240萬噸/日。從深圳福永廠、濱河廠、福田廠的中試及大規模工程驗證,到常州、濟南、鄭州、寧波、惠州、珠海、滄州等全國多地生產性試驗驗證平臺的建立,再到工程化應用推廣,AOA技術的推廣路徑清晰可循。
領跑提標改造,貢獻中國方案 2026年3月,《城鎮污水處理廠污染物排放標準》(GB18918-2002)修改單正式實施,全國城鎮污水處理廠面臨更嚴格的總氮管控。而AOA技術的核心優勢正是深度脫氮,多個投產項目的出水總氮均值遠優于新國標要求,且無需外加碳源。
“與我們聯合完成技術的中國工程院院士彭永臻團隊預測,到2030年,AOA技術將應用于中國5%—10%的污水處理廠,處理能力提升至1000萬噸/日。我們對此持樂觀態度。”深圳環水集團相關負責人表示,“‘十五五’期間,提標改造需求將集中釋放,這一目標有望提前實現。”
此外,在“雙碳”戰略下,污水處理行業正從“達標排放”向“低碳化、資源化”轉型。AOA的“一減三降”,即減外加碳源、降電耗、降藥耗、降污泥產量,天然契合這一方向。電耗降低意味著對應比例的間接碳排放減少,零外加碳源消除了碳源生產、運輸環節的碳足跡,污泥產量降低則減輕了后續處置環節的碳排放壓力,每一項都是減污降碳協同增效的鮮活注腳。
深圳市生態環境局水生態環境處副處長楊凌云評價道:“濱河水質凈化廠通過工藝路徑的調整,同步實現了提標、擴容和降本,為城市污水處理廠減污降碳探索了一條具有參考價值的路徑。”
“我們下一步要做的是把這項中國原創的技術推向海外,為近岸海域、湖泊、河流的總氮控制提供革命性解決方案,助力污水處理低碳轉型。”負責人展望道。
濱河廠出水口處,清流汩汩匯入深圳河。這座逾不惑之年的老廠,如今已從達標排放的“守門員”,蝶變成減污降碳的“探路者”。
來源:中國環境APP